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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婺源江岭。父子、耕牛、油菜花，这些美好的词汇将暖春勾勒成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。摄影/李琼

-风物君语-

江西第四城的佛系与辉煌

像母亲江西一样，上饶很“佛系”，但江西可以“没有存在感”，上饶却绝对不可以。

论颜值，山奇水秀，三面群峰环峙，一面碧波万顷，自唐代起便是文人墨客争相打卡的旅游胜地，粉青黛瓦的婺源徽派建筑，更是让今人叹为观止；

▲婺源江岭全景。摄影/何小清

论内涵，“博学多才”，道教领袖葛玄、葛洪在此炼丹修仙，理学大儒朱熹在此往返讲经，文武双全的辛弃疾在此填词，宁死不屈的方志敏在此革命……

▲三清山，集五岳之景于一体，号称“江南第一仙峰”。图/VCG

有颜有才也就罢了，偏偏“家里还有矿”：铜矿储藏量全国第一、金矿储量占江西省61.5%、银矿储量占全省31.26%、滑石资源占全省99.02%……

佛系，并不是因为上饶没有实力。

▲上饶德兴市银山银矿遗址，是国内开采最早、面积最大、沿用时间最长的银矿遗址。摄影/张主刚

上饶，落在江西的“蝴蝶”

翻开江西省地图，上饶像一只落在赣东北的蝴蝶，将省会南昌护在身后，自古便是“豫章第一门户”，而东临浙江、南接福建、北环景德镇与安徽相连的地理位置，则使她“牙闽控越，襟淮面浙”，成为名符其实的“八方通衢”。

▲ 上饶地形概览。 制图/Paprika

上饶东边，“江南第一仙峰”三清山，与怀玉山如一对孪生姊妹，联袂玉立、堆螺叠翠。三清山的主峰玉京峰，上干天际、势连北斗，是信江（上饶江）的源头，也是鄱阳湖水系和钱塘江水系的分水岭；

▲ 三清山巨蟒峰。 摄影/卢文

▲ 上饶玉山县，相传因天帝遗玉在此而得名，怀玉山和三清山都在玉山县。 图/图虫·创意

武夷山和鄣公山，分踞上饶南北，前者巍然耸立、如屏似障，号称“华东屋脊”；后者龙蟠虎踞、洞险岩幽，界分皖、赣二省；

奇峰名山之外，赣东北地区的两条母亲河——信江、饶河曲折西流，与赣江、抚河、修水，将位于上饶西边的鄱阳湖打造为“中国第一大淡水湖”，使她可以“衔远山、吞长江，浩浩汤汤，横无际涯。”——不用怀疑引用出错，实际上范仲淹在写《岳阳楼记》时并不曾到过岳阳，这段关于洞庭湖的文字，实际上描写的是他在饶州任知府时，所见的鄱阳湖之景。

▲ 2018年4月3日，上饶野放的麋鹿走出鄱阳湖湿地公园围栏，向着深水区走去。 图/VCG

河湖让青山环抱的上饶变得灵秀，但河湖带来的，绝不止于此。信江及其支流，在汇入鄱阳湖的进程中，冲击形成大批河谷平原，与围绕在鄱阳湖畔的湖滨平原，将整个上饶变成了一个天然的理想粮食生产基地。

▲ 篁岭晒秋，是婺源成为“中国最美乡村”的符号之一。图/VCG

于是，大约8000到10000年前，一支原始部落，便将目光投向了上饶“两只蝶翅”相连的地方——万年县，并在此定居劳作；大约4000多年前，百越族的一支“干越”，干脆在鄱阳湖东岸今余干县城内建都，成立“干国”。他们将山环水绕的上饶从一片莽林泽水中开发出来，使这里成为农业社会稻香鱼肥的理想居所。时至今日，数千年过去了，上饶依然是江西的农业大区，2018年，江西粮食生产总量为2157万吨，上饶占16.4%，“赣东北粮仓”果然名不虚传。

▲ 上饶万年县裴梅镇万亩稻田青黄相间，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。图/VCG

发达的农业，在古代曾为上饶赋能无限，使她成为名符其实的“上乘富饶”之地。但是，这些都只是“天赋”而已，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，成为江西真正的“天选之子”，吃喝不愁的上饶，还需要一样东西——文化。

于是，那些或被上饶选择，或选择了上饶的人，便穿越历史的长河，陆续出现在上饶的舞台上。他们，可以创造文化，让上饶在此后的岁月里熠熠生辉，光耀华夏。

▲ 广信区安坑龚氏宗祠徽雕。摄影/张主刚

如今有多佛系，曾经就有多辉煌

初到上饶的人，很容易被她山为骨，水做皮的妩媚所迷惑，以为她是纤弱的，只有踏进她的山水，走进她的历史，才能深切感受到，原来真正的上饶，文武双全、刚柔并济。这座低调的江西第四城，曾经也有过无尽的辉煌。

▲思溪延村，始建于南宋，至今已有800余年，村内较为完整地保存着清代商人建造的古民居。摄影/一佳one

半条中国文脉，在上饶

首先被上饶山水吸引的，是一对醉心修仙的爷孙——葛玄与葛洪。

鲁迅说“中国的根底全在道教”。若将此话改作“上饶的根底先在道教”，似乎亦无不妥：从三国时期，到东晋年升平年间，这对爷孙，相隔100多年，相继将飘然六合、云游四方的脚步停在了上饶，在此结庐建室、炼丹修道，为上饶带来最初的道教文化。

▲ 三清山道教标志性建筑三清宫，位于三清山北部三清福地南侧九龙山口的龟背石上。图/VCG

为纪念这对在道教文化上颇有建树的爷孙，他们曾以之为道场的两座山——云冈山与三清山——也被后世认证为道教名山。前者被尊为道教灵宝派宗系胜地，号称“中华灵宝独一处”；后者被尊为“三清福地”，一度成为全国道教活动中心。而云冈山，后来干脆被改名为“葛仙山”，连山脚下的小镇，也有了“葛仙山镇”之名。

▲ 武夷山的支脉，著名的道教名山葛仙山。图/VCG

但与700年后的另一位儒家宗师比起来，这两位道教领袖的影响，似乎还不够深远。这位大儒，便是南宋理学家朱熹。

朱熹祖籍婺源，但却出生于福建，21岁之前，从未踏足过故乡一次。

▲婺源熹园歙砚基地，朱子文化和歙砚文化在此完美融合。图/图虫·创意

21岁那年春天（1150年），新婚不久后又高中进士，双喜临门的朱熹少年得志、意气风发，第一次回到婺源，郑重修葺了祖坟。再回婺源，要等到26年之后，这时，朱熹两鬓霜白，已经是名满天下的理学大师。正是第二次回乡，使朱熹的理学之风吹到了婺源，那时，婺源是徽州的一部分，很快徽州子弟便成了理学的中坚力量，因此理学也被称为“新安理学”（徽州旧称新安）。

▲ 铅山县鹅湖书院，位于鹅湖寺旁，是江西古代四大书院之一。图/VCG

第二次回乡期间，在好友吕祖谦的邀请下，朱熹在铅山鹅湖寺，与“心学”开山鼻祖陆九渊就各自观点展开激烈辩论，这就是中国思想史上著名的“鹅湖之会”。鹅湖之会，成了后世引用的成语，也开了中国古代书院会讲的先河。

从此，书院便如雨后春笋般，在上饶乃至整个江西崛起。有宋一代，江西书院有书院235所，其中新建222所，数量之巨，号称“江右书院甲天下”，而江西的学子们，也不负此名，共考中进士5545人，其中状元便有11个，占宋朝状元总数的十分之一。

▲鹅湖书院内部“鹅湖之会”文人雕塑。图/汇图网

自谓一生只有两位好友，其中之一便是朱熹的辛弃疾，也在上饶带湖边盖起豪宅“稼轩”，隐居于此，其号“稼轩居士”出处便在这里。辛弃疾在上饶一住就是20年，留下的词作里，关于上饶的就有60首，除了描写、赞颂上饶的山水，他还写出了“稻花香里说丰年，听取蛙声一片”这样岁月静好的词，和“醉里挑灯看剑，梦回吹角连营”这样铁马冰河的词，将宋词的空间，撑得更加饱满。后世将他与“千古第一文人”苏东坡，看作豪放派代表，合称“苏辛”。

▲灵山位于上饶广信区北部，辛弃疾曾留下过描绘灵山的壮美诗篇。图/VCG

中国傲骨，也在上饶

如果说南宋前期，朱熹与辛弃疾将文脉留在了上饶，将上饶变得更加“柔软”，那么南宋后期的谢枋德，则与同科考中进士的文天祥，将“傲骨”种在了上饶的土地上，使上饶在面对风云突变的历史时更有力量。

▲弋阳龟峰属于丹霞地貌，山体像一只硕大的昂首巨龟。图/图虫·创意

元取而代宋之后，积极笼络汉族士大夫。1283年，起兵抗元的吉安人文天祥被俘后，留下一首《过零丁洋》，慷慨赴死，其中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句子，在后世中国广为流传、妇孺皆知。6年之后，弋阳人谢枋德在今北京法源寺，像当年的文天祥一样，以死明志，拒不降元。为纪念谢枋德，弋阳人不顾元朝阻挠，在信江北岸修建了叠山祠（谢枋德字叠山），后改为叠山书院。

▲叠山书院。摄影/张主刚

叠山书院，是弋阳现存最完整、规模最大的古书院之一，明伦堂前，“国士无双双国士、忠臣无二二忠臣”的对联，是对文、谢二人才情的肯定，也是对他们气节的赞许与传承。

也许，从那时起，这种宁死不屈的气节，就成了上饶的傲骨，长进了上饶的土地里。645年后，又一位弋阳人方志敏，在亡国之际、面对敌人时，选择了以死殉国。

▲1935年初方志敏、粟裕北上抗日先遣队浴血奋战，不幸被捕的地方。图/图虫·创意

孤阴不生，孤阳不长，这是道家最朴素的思想，被道教启蒙的上饶，也许早就明白这个道理，于是要文能文，要武能武，既有柔情，也有傲骨。

曾经的辉煌可以没落，但生活不能枯萎

文人志士之外，另一批上饶人也同时用自己的行动，塑造着这片土地。他们，就是中国十大商帮之一的“江右商帮”。

由于江西物华天宝、地理环境相对封闭完整，又可以经由以鄱阳湖为中心的水路网，通达南北，是以唐宋时期，江西的商业繁荣异常，鄱阳、万年的米，饶州的纸，玉山的砚，铅山、广丰的茶叶、鄱阳的棉布等，随着江右商帮，向南进入两广地区湖广，向北进入河北、山东、陕西，向东进入福建、浙江，向西进入两湖及川贵地区，可以说江右商帮，是中国渗透力最强、分布最广的商帮。

▲铅山信江之畔的河口古镇，是一座因商而兴的古镇，保存着大量明清古街及赣派建筑。图/VCG

元末，朱元璋以江西为基地，一应所需，皆由江西供给，于是江西人的生意越做越大。所谓福祸相依，利弊一体，1363年，朱元璋与陈友谅对峙鄱阳湖，并发动了被视为“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水战”鄱阳湖之战，双方80多万兵力在此拼杀一个多月后，朱元璋终于获胜，但上饶却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。而清朝末年的战乱，则终于使得江右商帮也逐渐衰落，时至今日，多数人干脆鲜有耳闻。

也许，尊儒重教才是上饶的基因，商业也不是江西人最擅长的，即使曾经辉煌而宏大的商业帝国坍塌了，他们也并不气恼或丧气；面对丰富的历史遗存、多彩的自然胜景，上饶人也比较佛系，没有像江浙人一样，着急拿这些去换钱，也许，将属于自己的生活，过得丰富多才而且充实，才是上饶人最看中的。

▲每年正月大年初二开始，婺源县秋口镇长径村的村民都会以请傩神、跳傩舞的方式，祈盼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

于是，他们用弋阳腔、信河乱弹腔、玉山班演艺为生活伴奏，也用自己雕砖、碉石、雕木的手艺，记录上饶曾经的繁华，传承曾经的精致，但与普通上饶人关系最近的，还要数一道道”喜鲜香、味偏重”的上饶菜，选料广泛、制作精细，最著名的一道，当然要数清蒸荷包红鲤鱼。当然，龟峰扣肉、铅山灯盏果、肉馅烧饼、汤米粉、酱香鹅等美味，与上饶的美景一样，绝对不会让人失望。

▲从左至右：婺源绿茶、乌米饭、梅干菜饼；图1：摄影/卢文，图2、3/图虫·创意

疫情已逐渐平息，上饶的油菜花也开好了，你要去看一看她吗？

▲粉墙瓦黛的春天，在向你遥遥招手。图/VC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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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丨十四

图编丨DCzhang

地图编缉丨Paprika

参考资料

上饶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《上饶地区志》 方志出版社 2014

江西省自然资源厅 《上饶市矿产资源基本现状与形式》

吴彩虹、景玉川 《岳阳楼二辨》

刘配芝、冯会明 《朱熹与南宋上饶书院及其理学传播考述》

李琦 《宋代江西书院的地理分布及其原因》

陈晓芸，刘宇龙 《辛弃疾信州山水词初探》

张小建 《江右商帮兴衰史研究》